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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州悲情 当一个母亲走投无路之后



2018-10-20 11:33:31

这是戴桂花漫长人生里,第一次受到关注。人们争相回忆起她,寻找她留在世上的痕迹,给予她善良、老实、痴情的评价。

在世31年,这个孤女比谁都更渴望家庭圆满。但这个梦想碎裂了,在湖南新化县,戴桂花的丈夫何智欠下网贷后,将租来的车开进资江,制造死亡假象骗保。妻子信以为真,不堪重压而携一子一女投入水塘自杀。

在留给世界的最后一封信中她这样总结自己的遗憾:她以为丈夫已逝去,只愿一家四口在一起。她怕孩子像自己一样受欺负,只能带他们离开。假如有父母,也许不会是这样的结果。

影子
活到31岁,戴桂花在旁人眼里,还是个模糊的影子。
她有一些孤立的面貌。在楼下面馆老板那里,她是那个只点最便宜的、5块钱一碗的光头面的女人。在幼儿园园长眼里,她是那个被小女儿困住而没有时间来接儿子放学的妈妈。在堂妹、婶子眼里,她是那个在朋友圈里展示幸福生活的亲戚。

但是谁也不真正懂得她。她的至亲甚至不知道,她生活了两年的家,究竟在县城的哪个角落。

新化县城的上渡街边,一座六层小楼,从小街上不起眼的楼底拐下去,进第一个门洞,楼梯间潦草地写着‌‌“安装光纤宽带‌‌”、‌‌“办证‌‌”、‌‌“开锁‌‌”,墨汁淋漓地滴下来。3楼,那扇破烂的木门进去,70平不到的两居室,就是她5000块钱一年租来的家。

这也是她成为妻子、母亲后,第一个实体意义上的家。从2016年7月15日搬进来,到2018年9月丈夫失踪,她在这里度过了悲欣交集的两年。

桂花一家在新化县城的家,现在已经悉数搬空
这个小家的分工是,丈夫何智出去开网约车挣钱,她在家照顾一对儿女。
2017年6月,一岁多的女儿被确诊癫痫,无法根治,随时可能发病,一刻都放松不得。房东太太见她出门,都是急急忙忙买点蔬菜就上楼。早上8点整女儿要吃药,一分钟都不能差,中午孩子要午睡,这些构成了她生活的律法。

每天只有晚上,丈夫回家,他们吃完饭,她才能出去透透气。如果不将为孩子治病包含在内的话,这一家人最远的出游也未离开县城所在,只能到资江边走走。没有访客,也少有朋友,她在这间屋子里足足呆了700多天。

女儿确诊后,在湖南省儿童医院住过三次院。医院记录显示,他们光看门诊就看了20次,几乎每月都去复查。输入就诊卡号,一长串门诊信息跳出来,主治医生杨理明盯着电脑,隔着电话对《人物》感叹:‌‌“哎哟,定期来复查,这个妈妈应该算很认真负责的。‌‌”

去医院的花费高,家里负担重,日子过得紧巴巴的。房东太太几乎没见桂花买过肉。堂妹戴新艳邀她出去逛过许多次街,她大部分时候只是作陪,为自己仅有的消费是一条15块的打底裤。更别说化妆品了——她连洗面奶都没有。

即便如此,她还是努力为子女搭建了一个温馨的小家。房间墙上、窗户上,至今还留存着贴纸,是青蛙、小猪和小鸟,青色的枝条在窗户上伸展。女儿不能上幼儿园,她就在墙上挂了识字图,‌‌“自行车‌‌”、‌‌“摩托车‌‌”、‌‌“三轮车‌‌”……苹果和红萝卜打成泥混着喂孩子,她没苛待过他们。

桂花在窗户上贴的贴纸
她没觉得这日子过不下去。她爱他们,把自己献祭给这个家庭。在朋友圈里这样描述自己的生活:

‌‌“2013年喜结良缘!让我幸福快乐!2014年白马王子降临!让我倍感欣慰!2015年小公主降临,儿女双全!让我非常幸运与感动!2016年买了人生第一辆车!让我很激动!‌‌”

女儿病危时,她这样勉励自己——‌‌“爱可以战胜一切困难‌‌”。

消逝的家
那些有关家庭的幸福感,桂花曾过早地失去了。
5岁时,她母亲患先天性心脏病去世。父亲是个存在感稀薄的人,腿脚不好,家中靠着几亩薄田、偶尔打打小工度日,仅仅能保证桂花有口饭吃。
上学到初一,家里已交不起学费。她被迫退学。平日里,她是一个温顺而包容的女孩。退学那次是堂妹戴新艳所看到的她一生中少有的悲伤时刻。没办法,13岁的桂花就在镇上的陶瓷厂里打了一年工,工钱小心地攒着,又回到学校上学,一周1块钱的生活费,好歹撑到初中毕业。

想去读高中,但怎么都读不起了——初中学费一年一百多,高中是一千多。辍学是那时许多农村女孩的宿命。戴新艳家(也就是戴桂花的二叔家)三姐妹,大姐辍学,二姐才有钱去读高中;二姐放弃高考,三妹才能去上大学。

到了19岁,父亲去世。再过几年,奶奶也去世了。她彻底成为孤女。南下打工。
也不是没有亲戚,她父亲有两个兄弟,大家都住在同一个祖屋里。但谁家都不富裕,谁家都是几个孩子,婶婶也管她,但终究管不了太多。而且在农村的语境里,‌‌“是自己的妈才叫娘家,她要是奶奶在,她爸爸在,也是她的娘家。二叔和三叔,只能说是娘家人。‌‌”她的堂妹戴新艳说。没有了娘家,意味着失去庇护,从此孤身一人。

成年后,她比常人更常表达对逝去亲人的爱。母亲节她会转发文章,说与母亲的记忆永远在脑海里。看到星星,她许的愿望是,希望曾经逝去的还可以重新再拥有,比如曾经最至亲的家人。

照片里是一间两层的楼房,红砖赤裸着,没有粉刷,黑洞洞的窗户,没有玻璃。绳子吊着竹竿晾衣服,鸡就在走廊前踱来踱去。那屋子不气派,甚至可以说有些窝囊,但在她看来,‌‌“在这个世界上,我就觉得这里最美!回忆真美!‌‌”
她微信的个性签名这样写:‌‌“感谢爸爸妈妈给了生命!感谢奶奶给了第二次生命!感谢曾经有你们。‌‌”
她没有忘记过他们。

完整
孤儿桂花毕生的愿望是追寻爱与依靠。少女时代,堂姐妹聊天,她曾与堂妹戴新艳说起,人生最大理想,是有个温暖的家,有疼自己的老公。

她在广东打工多年,没谈过恋爱。但满了20岁后,亲戚们开始张罗着为她相亲。她见过许多人,直到遇到何智。两位年轻人迅速相爱了,认识4个月便结了婚。
当时戴家有长辈反对,认为何智条件不好。他戴眼镜,看起来太瘦,不像那么值得托付的样子。更何况他们家里三兄弟,还挤在一个房子里。但与桂花相熟的堂嫂说,‌‌“桂花是一心一意喜欢这个男孩子‌‌”。她不太露骨地表达,说他对她好,他们家养鱼,有鱼吃,又挨着河边,山清水秀。这一切她都中意。

何智比她大3岁,是何家从小宠到大的小儿子。他职校毕业后,去深圳富士康打工,在流水线上组装摩托罗拉手机,几年后回到新化老家养鱼。自此他的每份工作都未能长久地进行下去,因为养鱼太累,他做了两年放弃了,后来又去武汉送过快递,还学过一两个月的装修。直到认识桂花,与她结婚。不过何智是有优点的,他不抽烟、不喝酒、不赌博,对当地人来说这是难得的品质。大家对他一致的评价是,勤快、内向、老实。

桂花对何智深情。她知道他爱体面,不管他做什么工作、收入多少,她都给他买衬衫、西装,让他穿得潇洒。尽管对自己非常苛刻,但和堂妹戴新艳去逛街,她最愿意给何智买衣服。每次买了,还会兴冲冲跑上去找房东太太:‌‌“大姐,我给何智买的,你看这件衣服怎么样?‌‌”

结婚5年,她全心全意维护这个家庭。
她没有选择离开子女出门打工,即便生活困苦,仍旧认为自己在不受庇护的环境里长大,她的儿女不能过这样的日子。女儿重病,有人劝她,这孩子养不活,还不如把她放到民政局去,让国家来养。她一口拒绝,‌‌“怎么能狠下心‌‌”。

这些年夫妻间不是没有过争吵。他们在广东打工时,桂花的三婶曾在半夜接到过电话,桂花喊救命,称何智打她。回到县城后,他们也动过手。房东太太一次去劝架,桂花拿出了两人的离婚证。另一次去劝架,桂花一条腿已经骑上了三楼阳台,哭得伤心,说要自杀,直到110来调解,她才作罢。

他们离过婚,但始终在一块儿生活。今年1月,他们复了婚。当时女儿已经被医院下了病危通知书。她对旁人解释复婚的原因:‌‌“孩子需要一个完整的家庭。‌‌”
那些过往的争吵在桂花眼里似乎不是大事。直到自杀前,她还是觉得他们是一对恩爱夫妻,在遗书里她写:‌‌“我们只是当时吵的凶,吵完之后,就立马没事了,每对夫妻相处方式都不一样。‌‌”

何智疑似死亡后,她的堂妹、堂嫂都劝过她:就算死了老公,你可以独活,也可以再找,也许会找到一个更好的人。‌‌“现在都什么年代了?‌‌”

但她对丈夫的依恋程度,家庭破碎后她的绝望程度,旁人不能想象。

漩涡
经济问题从结婚起就一直困扰这对夫妻。
桂花倾尽了她的所有。结婚时,她打工攒的钱加上奶奶留下的钱,有10万左右,这是她的嫁妆。这钱帮当时的何智还了债——据传这笔债是由于养鱼所致,但没有人知道确定的答案。

这一年多来,这个家庭更是处于空前的重压之下。2017年6月女儿查出癫痫,三次到长沙住院。何智曾在‌‌“轻松筹‌‌”上发起捐款,筹得金额37435元,农村合作医疗还可报销30%,但对住院花销来说,仍不够用。

何智曾试图去解决问题。他一位上海的朋友告诉《人物》,何智对女儿的病很焦心,曾多次给他打电话,拜托他帮忙打听,上海是否有医生或医院能根治癫痫。
但他当时已卷入了网络贷款的漩涡。在网贷信用记录查询平台可查到,何智曾在多个网上银行、小额贷款公司、P2P 网贷公司贷款。网贷的利息之高、他卷入的程度之深,有一个细节可以佐证——2017年桂花老家拆迁,她获得近30万补偿款,这钱一大半还了债,但还是没能还清。

10月17日,在事发7天后,新化警方首次披露了他们的调查结果——何智本人不吸毒、不炒股、不赌博、不嫖娼,但这个家,每月要还1500元的车贷,女儿的医药费要2000元左右,房租500元,网贷利息有2000元,还在逐月上涨。再加上家庭基本开销近6000元,每个月开销在12000元左右。

所以,这并非是一个乡民们谣传的男方吸毒、赌博或出轨的故事,而是一对贫贱夫妻谋求生路的故事。

走投无路时,桂花想卖掉她失地后用拆迁款买的一套房子。已经付了首付,那是她唯一的房产。在借钱时她告诉娘家人,只要能借到,两分的息都行(这意味着10000块的借款一年利息1200元)。

何智想到的则是另一个办法。今年9月7日,他在中国平安人寿保险公司买了一份赔偿金额为100 万的人身意外险,开始谋划他的‌‌“骗保‌‌”计划。

给妻子打了最后一个电话后,他把租来的车深夜开入资江,然后彻底消失。
躲了20天后,他看到朋友圈里妻子的遗书,赶回新化。凌晨两点,他独自在水塘边徘徊。这时他还没有把自己活着的消息告诉任何人,他说自己更怕了,‌‌“吓得六神无主‌‌”。

11号午后,妻子和孩子的遗体已被打捞上岸。何智特意找一个朋友拍下了他忏悔的视频:他对着那片水域下跪,穿着西装衬衣,戴着墨镜,把头伏在草丛里,边哭边以手拍地,从未直视过镜头。他声称自己从未预想到会有这样的后果:
‌‌“假如我真的发生意外,为什么她不能坚强地把两个小孩子抚养大呢?‌‌”‌‌“那两个孩子是她的香火,也是我的香火。她是她家里面独苗,她现在把两个小孩带走了,那我呢?我也绝后了。‌‌”

自杀
何智的一切计划,桂花一无所知。他失踪后,桂花几近崩溃。
一方面她不知道何智是死是活。她努力寻找他,报了警,查了他的行车记录仪;托认识不认识的人都帮忙朋友圈寻人;登录了他的微信找他的朋友;甚至还去求了菩萨,菩萨告诉她,最晚到国庆节,何智一定会回来。
但希望落空了。国庆节到了,何智仍未露面,他就像一滴水消失于无形。公婆希望桂花带着孩子离开县城回老家。她于是为儿子在幼儿园办了退学,离开了出租屋。

那个时刻,她似乎是相信何智不在了。堂嫂说,当时桂花找她借钱去打捞那辆车,说是要去‌‌“打捞老公的尸体‌‌”。

戴新艳在10月5日见过一次堂姐,她看到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瘦下去。原来穿着的那件粉色衣服,现在空空荡荡。他们和她说话,她弓着背,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

按照桂花遗书里的说法,那时她还在承受来自婆家的压力。她在意的事情有两件,一是丈夫的哥哥说她有精神病;二是何家曾召开家庭会议,公公要求她签一份协议,把孩子留在家里,她出去打工,每月寄生活费回来。

堂妹戴新艳认为,桂花不可能与女儿分开。‌‌“她要是不在了,那小女儿绝对是不可能还在的。小女孩有那个病,要是药的剂量不对,或是发病没去治,绝对会有危险。‌‌”

万分委屈时,她无处可诉。在遗书里她写道,也许是因为自己没有父母,才会被这样对待。

当桂花进入这段婚姻时,娘家人给过她体面。按照当地习俗,生了孩子,娘家人要带着鸡、鸡蛋、米和小孩子的衣服鞋袜上门,还要放鞭炮让村里人都知道。两个孩子出生时,娘家人都去了。

但只有父母才是依靠。父母若在,和婆家闹了矛盾,她有地方可以回。在结婚的五年里,她曾把何智当做唯一的依靠,现在这个依靠消失了。

10月10号,自杀那天,她见过许多人,但是没有在他们面前展露哪怕一点的脆弱和眼泪。

早上9点半,她和女儿被公公用摩托车送到了位于琅塘镇上的堂嫂家。她说是来与堂嫂告别,决定去深圳打工,已经买了10月15日的火车票,此去也是‌‌“去外面散心‌‌”。堂嫂宽慰她,觉得这是好事。

那天有集市,她们还一起去赶了集,堂嫂给女儿买了小笼包和香蕉、牛奶。留他们吃午饭,桂花拒绝了。

她说要去看看姑姑。姑姑一样是个苦命人,儿子去年出车祸死了,女儿现在又被查出癌症。走在路上,老邻居和她打招呼,让她玩一玩,她拒绝了,‌‌“我不玩了,我要回家了。‌‌”

走到镇上岔路口时,一边是姑姑家的方向,另一边是幼儿园的方向。她放弃了姑姑,坐了摩托车,到了位于谭家村的乐儿乐幼儿园,接儿子放学。幼儿园老师说,桂花说天冷了,想带孩子买双暖和的新鞋。他们在幼儿园吃了午饭,出了门。

桂花儿子就读的乐儿乐幼儿园。10号中午她在这里接走了儿子,一公里外就是自杀的水塘

正值中午时分,他们母子三人,走在秋天的村道上。路过积了水、秋收了的田野,路过田埂上的鸡鸭牛鹅,还路过了五羊-本田摩托车维修店和梦里水乡KTV。
摄像头里看到,女孩子走累了,妈妈把她抱起来。男孩子蹦蹦跳跳的,还逗了路边一条黄狗。路的尽头就是水塘。

12点21分,她给舅妈的女儿发去微信:她欠舅妈的那一万块钱,去堂嫂那儿拿。
12点27分,她在朋友圈发了那封早已写好的、长达1311字的遗书,向所有人宣告她的离开、她受的苦与她在人世的眷念,她没有抱怨自己的小家,包括丈夫。‌‌“人生苦短,但对于我来说却不苦不短,我是幸福的离开‌‌”。

水塘不过一米五深,水面布满水葫芦。她背着书包,用绳子把儿女绑在一起,纵身一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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