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 粉絲專頁   t 粉絲專頁 
繁簡切換 | 帳號登入

   
粉絲團按讚 
網頁文章正轉成圖檔請耐心等候

 

良知媒體 > 精選文章

中共遗弃的老工业区 绝望的东北—我那被偷走的故乡



2018-01-20 12:15:44 作者: 看中国网

去年大概也是这个时候,我回到我出生的城市哈尔滨,一下火车,那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就回来了。去菜市场,半死不活的小商贩给你称的菜,很少不够秤;在地产中介,远没有北京同行那么热情的小伙子,递给你的合同,你不需要细看,因为里面不会有那些我们在北京无比熟悉的霸王条款,文字游戏。你不必担心这些生活在底层的人会给你挖陷阱,你会觉得,在他们身上,你能找到生活本来该有的样子。

然而,当脱离了这些沉默的生活在底层的人们时,你会看到另一个东北。职能部门的公务人员,哪怕你的资料,都满足了那些繁琐多余到了令人反胃的要求,你也依然会无功而返,他们给你制造麻烦,只因为他们有这个能力;客户前年欠你的二期款,依然没有给的打算,并且恶语相向,直到你说出了“X你妈,你再不给钱我杀你全家”,对方才回复了熟悉的笑脸;家人的寒暄中,永远少不了别人家的孩子,花了20万就进入了体制内,一个月三千块钱,每天啥也不用干。

哈尔滨道外大街
当行走于街巷时,这里的一草一木,每一座楼,每一块牌匾,都那么熟悉,熟悉得令人陌生。二十年,这里没有一丝一毫的变化,除了建筑的凋敝与人的衰老还提醒着我身处的是2017年,这里仿佛身处在时间之外。十几年前的烂尾楼,搭好的框架上,锈迹斑斑,矗立在那里,已经成为了一种合理,甚至必不可少的存在。政府牵头的重点商业街,这两年刚刚在保护建筑基础上装修完毕的“中华巴洛克”,19世纪的旧楼上,装满了上世纪九十年代初流行的玻璃塑钢门窗。一二百家铺面,大概有十几家正在经营。与几年前刚落成时没有什么区别。偶尔路过一家铺面,繁体字的横匾颇有建国前的风格,但如果从右往左念,你会一头雾水,只有从左往右念,你才会知晓这个店铺的名称,也读懂这条街的底蕴。街上,一眼望去,只有一个老人,行色缓慢,偶尔在角落发现一个矿泉水瓶子时,他们会拿出自己积蓄已久的敏捷,迅速拾起,装在随身携带的包袱当中。

在21世纪的今天,这座城市,更像一座时间的废墟,无时无刻不在用自己的前现代,去展现着自己的后现代,不,不应该叫后现代,而应该叫魔幻现实主义。
关于魔幻现实主义,《百年孤独》的作者加西亚·马尔克斯,曾有这样的论断:“看上去是魔幻的东西,实际上是拉美现实的特征。我们每前进一步,都会遇到对属于其他文化的读者来说似乎是神奇的事情,而对我们来讲则是每天的现实。”相信,这样的话,放在东北也同样成立。

他们的东北,我们的故乡
有人在哭泣,有人在歌唱,有人生来有钱包;有人在努力,有人在幻想,有人一生没吃饱。他们指向左,他们指向右,他们买了壮阳药;我们不用补,我们没有老,我们的生活多美好。——李志《他们》

中国的互联网上,永远不缺少地域歧视。这样的场景,通常出现于各种奇葩的社会新闻的回帖里,争论常始于“xx的人都这样”,终于对方母亲的骨灰拌饭里面要不要放孜然。

然而,当东北陷入困顿,负面新闻不断,亚布力关门打狗、雪乡挥刀宰客之类的报道频出时,当有人开地图炮时,却有无数东北人回应“对,东北就那样”,然后历数东北的种种时弊,以至于让开惯了地图炮的人都有些茫然,想撕X都无从下口。

同样,一个东北人发表题为《东北确实人情味比较浓,不利于企业发展但是生活还是很惬意的》的帖子,讲述他们作为一对在沈阳年收入二十万的体制内夫妇,买房子毫无压力,办任何事情都可以通过关系获得方便的时候,收到的却是清一色愤怒的驳斥,回帖者几乎全是东北人。

通常,地域相关的帖子,总是不乏护短者,青岛天价大虾,青岛人用经营者是外地人去解释;广州女孩被碾压,无数人袖手旁观,更有人愿意用阴谋论去解释。我不是说护短是对的,但这样的行为,似乎更容易被人们所理解。唯独东北,当负面新闻爆出时,往往第一反映是站在其他中国人一边,谴责新闻中那些东北人的无良。这是身在东北之外的人所无法理解的,但当你真正在东北生活过一段之后,你会明白,对于绝大多数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人来说,“我们”与“他们”是截然不同的两个物种,除了碰巧出生在同一个城市,除了“他们”对“我们”一刻不曾停止过的伤害,“我们”与“他们”再无任何瓜葛。

可以说,如果你不懂什么是我们,什么是他们,你就不会真正的了解东北。

2012年,我家老爷子给我打来电话,告诉我哈尔滨市公开招聘环卫工人,他还特意告诉我,月薪2200元,不是临时工,是在编的,而且给缴社保,让我和我的爱人回去试试。如果你不是东北人,你不难想象我当时的错愕。在当时我们虽然过得很辛苦,但也已经在各自的民营企业内成为管理人员,坐在还算体面的办公室里,拿着清洁工几倍的工资。但如果你身处东北,错愕之后,你会很容易的想到他在乎的是什么。

体制内,有编制,这六个字,在东北有魔性。事后,我查了相关新闻,这次招聘是哈尔滨市环卫局面向社会公开招聘,招聘457个岗位,却有一万多人报名。但真正惊人的在于,最后进入正式申报环节的7186人中,有2954人拥有本科学历,达到了总人数的41%,其中还有29人拥有统招硕士学位。

关于清洁工这个岗位,我不想说劳动者都是平等的这种屁话,人格上的平等不意味着劳动价值上的平等,劳动价值的平等也不意味着对人员自身素质要求的平等。环卫工是比建筑工人和流水线工人能力要求更低的工作,对文化素质要求,识字基本就能胜任,既然有做环卫工人的打算,那么上大学甚至读硕士又是为了什么?体制内,有编制。无数人东北人从小头悬梁锥刺股,读到学士,读到硕士,读到博士,哪怕读到烈士,为的就是这六个字,然而,终其一生却不可得,而今天,这扇门突然打开了,哪怕是环卫工人,哪怕要体验全中国99%的人一辈子没体验过也不可能体验的在-35℃的环境下打扫街道的感觉,哪怕自己15年寒窗付诸东流,也一定要挤进这扇门。

无数东北人的一生,就是在追逐这六个字中度过的。我之前工作过的公司,有过一个同事,那是她还是个刚出校门的小姑娘,喜欢设计,喜欢看童话,和那个年纪的小姑娘一样,喜欢一切美好的事物。我们所供职的那家民营企业,工作辛苦,报酬也就是马马虎虎,但她说她喜欢这里的自由,喜欢在这里可以做一些自己喜欢的设计作品。然而,有一天她告诉我,她要去考研究生了。因为她要去当公务员,而只有研究生才有考试资格。我没有问她喜欢不喜欢,因为这根本不需要问。重要的是,她的家人觉得只有身处体制内才能得到尊重,在体制内的聚会里,身处于体制外,对其他人而言是一种冒犯,是一种罪过。今天,她如愿以偿,每天重复的做着自己不想做的事情,她是否能回忆起当年的自由呢?她是否能记得起,当年她曾做出过让自己看起来高兴,别人看着也会赞赏的设计作品呢?也许,这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体制内,有编制,一切梦想、爱好、自由,敌不过这六个字。

哈尔滨南岗区城管局保洁一大队的两名研究生(中、右)在巡街保洁时过马路
然而,那些能够在-30℃气温中扫大街的研究生们,依然是一群幸运儿。至少,他们的工作是找到的,而不是买到的,更不是买都买不到的。在东北,一些传闻总是惊人的一致和言之凿凿。一个体制内岗位,需要通过考试,但通过笔试进入面试之后,20万元的买路钱总是要花的。20万元,在东北相当于一个中等家庭不吃不喝3年的收入,也相当于他拿到这份工作后4-6年的总收入。然而,如果你的家人里面没有手眼通天的人物,这20万你是花不出去的,你注定与体制无缘。这样的花费,且不去讨论公平和正义这种跟东北没什么关系的话题,哪怕从投资的角度,也是令人费解的,没关系,体制内,有编制。

这六个字,把东北人割裂成了他们和我们。
他们看病,可以通过关系找到最好的医生,住最好的病房;他们孩子上幼儿园,可以通过关系,上收费低廉,教育质量有保障的幼儿园;他们违反交规,可以通过关系,逃避罚款和扣分;他们去办那些巧立名目,闻所未闻的手续,可以不必在窗口排队,被各个部门tiki-taka,直接享受到北上广才有的简洁与便利;他们能贷款;他们能捞人;他们能让他们的不可能变成可能,他们能让我们的可能变成不可能。更重要的是,他们的下一代,他们的亲人朋友,可以凭借着他们的存在而成为他们。不需要太多的直接金钱往来,他们明白,将来也会有一天,双方的角色对调,利益再一次完成交换。而这一切一切,代价就是我们失去了自己应有的权利。每一次违背规则的请托,都意味着一次合理的诉求被驳回。当他们在彼此编制的关系网、利益链条上纵横捭阖时,我们早已无路可走。

当潜规则战胜了规则,在规则之下的合理也就不存在了。在这里,在一切凭关系,在利益链已经成为决定因素的世界里,诉求不存在合理不合理,正义女神从来不会睁开双眼。

所以,你可以理解,为什么一个环卫工的职位会让那么多硕士生趋之若鹜;所以,你可以理解,为什么明明有几倍的工资,体制外的人依旧不被尊重。在利益链结成的社会中,体制外意味着你没有利用价值,意味着你没有能力去伤害别人。当这一步迈出,我们就成为了他们。从此,我们会让自己的人生早早的失去任何可能性,会在25岁走向死亡,在75岁正式入土。我们会每天过着自己不想要的生活,会每天把勾心斗角当作家常便饭,会鄙夷地看着那些曾经的自己,会艳羡他们中更得志的人纵横捭阖。但我们成为了他们,我们不必去担心有一天本属于自己的,被以莫名其妙的理由夺去,我们会心安理得的把别人本应享有的权益据为己有,我们会一生都不会为工作忧虑,甚至让子女一生都不会为工作忧虑,我们会在一代一代的轮回中,找到自己应该扮演的角色,按照别人写好的剧本,演完自己的人生。

所以,你可以理解,为什么帖子里所说的人情味,会招来同为东北人那么激烈的情绪,因为,他们的人情味,是以剥夺我们的正当权益为代价的。越是那些被挤占了生存空间,不得不去外地发展的东北人,对这种利益链越是反感,这些人是东北这片土地上真正的精英,却只能沦为所谓人情味的牺牲品,这些人有强健的翅膀,却只能在他们的利益链下面蠕动。我们选择了离开东北,选择了离开自己的故乡,选择了离开这片被他们偷走的土地,因为,我们有自己所热爱的,有自己所不齿的,有自己心中对美与丑,善与恶的判断,有自己心中的诗和远方。所以,我们不会为他们辩解,我们不会因为他们与我们生在同一个地方而有丝毫的亲近,他们是他们,我们是我们,我们不想成为他们,我们不屑于成为他们,我们也不可能成为他们。

过去的从未过去
那年是你用一块红布,蒙住我双眼也蒙住了天。你问我看到了什么,我说我看到了幸福。这种感觉真让我舒服,他让我忘了我没地儿住。你问我要去向何方,我说我要上你的路。——崔健《一块红布》

如果你未曾到过东北,你很难看到这样撕裂的现实。
一方面,东北地区有着全国排在前列的城市化率,男女平等、生育率都直逼北上广深;另一方面,低效而肮脏的公权力机构,对计划经济的无限眷恋,毫无活力的民营经济,被当作畜生般对待的年轻员工,又让你很难想像自己身处的是二十一世纪的中国。一方面,东北人才,已经在北京文化艺术领域成为了最重要的力量之一;另一方面,东北除了二人转和直播,在其他领域呈现的都是一些让人一眼望去就索然无味的老干部体创作。

东北的现实,来源于东北的历史。读懂了东北的历史,也就读懂了东北的今天。
过去的从未过去。

很多对东北完全没有了解的人,当聊到东北文化的历史时,喜欢从满文化谈起,哪怕博学如知乎历史话题专家“三种不同颜色的红”,也曾犯过类似的错误。但当你接触过东北的满族人,你会发现,他们与汉族人除了身份证上的民族不同之外,没有任何区别。他们只会说汉语和英语,血管里流的一多半是汉族的血,甚至会把岳飞、袁崇焕当作民族英雄。满文化在清朝末期,就已经在东北消亡了。除了大量的地名,以及来源于萨满歌舞的二人转,满文化在东北没有留下丝毫的痕迹。



东北环卫工报名现场 。



2016年7月2日,辽宁沈阳,一公务员考试面试考点外排起长龙 。



哈尔滨南岗区城管局保洁一大队的两名研究生(中、右)在巡街保洁时过马路 。



哈尔滨道外 。



哈尔滨道外。
良知帳號留言    我要留言



臉書帳號留言
即時新聞



TOP